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荣霖】似是故人来(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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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故人来(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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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火车站的人流向来多到让人畏惧的地步,尤其是在这暗涌流动的年代。

有位先生说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买火车票这件事,若是体力稍有不支的人,便有可能丧命其中了。

许一霖没丧命在买火车票上,倒是要丧命在坐火车这件事上了。

列车初到北平,三等车厢拎着箱子戴着帽子的男士女士们便一拥而下,彼此间拥挤得连下脚处都难寻得到。穿制服的站台工作人员一边局促地扶着帽子,一边紧紧咬着嘴里的口哨。

相比之下,头等车厢的车门口就显得井井有序了许多。

近几年北平局势也不大太平,头等厢的乘客金发蓝眼或是高鼻深目的洋人就占了近三分之一。他们大多穿着讲究的西装,从车厢内出来,将手里的行李交付给来接站的人,或是在站台上等着愿意接活的脚夫。

这样井井有条的画面里,猛地有一个青年从车门里跑出来,踉跄着靠着站台的柱子站稳了,捂着胸口干呕。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身形瘦削单薄,但面目极为清俊,眉眼间神色柔和,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石青色长褂,正一手扶着柱子,一手轻轻拍着胸口,脸色看起来病态的白。

荣石吩咐人在车厢搬行李,自己则三步并两步紧随其后冲下车,在人群里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的许一霖。他焦虑地拧起眉,奋力拨开眼前的人群往青年方向走过去。

“跑那么快干什么。”荣石急道,“头一次来北平,跑丢了怎么办!”

他当真是关心则乱,瞧见许一霖脸色煞白的一个人跌跌撞撞着跑下车,一头扎进人堆里不见了,险些吓得魂都没了,此刻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许一霖忙着犯恶心,听了他的话只是连连摆手,一张脸白得教荣石看着心尖发颤,赶忙伸了手去替他抚了抚背脊顺气。

许一霖还是太瘦了。荣石心想。手摸到背上简直除了蝴蝶骨就是脊椎了。

“别急着说话。”荣石本还想说两句重话,话到嘴边又实在舍不得吐出口了。他对上许一霖面无人色后格外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都软成一团棉花糖了。

许一霖好容易喘顺了气,终于直起身来。

“再,再不坐火车了。”许一霖一副委屈的模样。

两人从上海出发,一路北上。

荣石说坐船时间久没意思,不如先绕点路到南京,尝一尝板鸭和灌汤包,之后再到徐州停留几天。从青岛往北,先到了天津,尝一尝十八街的麻花,狗不理的包子。

这一路两人走走停停,倒还真没坐过一次火车。

荣石就问许一霖,要不要坐火车去北平。许一霖听了,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谁知道,他从天津上了火车就开始晕车,肚子里的东西早吐得一干二净,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车厢里的列车员都急得满头汗,整列车找医生,最后被许一霖制止了,说是吐干净了就好。

如今可当真是吐得干净极了。许一霖到后来连口水都不敢喝,猫儿似的蜷缩在荣石怀里趴了一路,小脸惨白手脚冰凉,心疼的荣石满肚子怨气没处发散。

“晕火车的,你还真是我见得头一个。”荣石道。

他瞧见许一霖睫毛上沾着几滴作呕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跟几颗水晶珠子悬在丝线帘子上似的,微微颤动着,便心疼地伸手替他揩掉了那几滴眼泪。

“眼睛都红了。”荣石道,上前牢牢搂住许一霖的肩膀,小心地拢进怀里靠好了,低下头凑近了许一霖耳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许一霖自己抬手用指尖蹭了蹭还带着些微湿润的眼角,转头看向荣石,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对清澈的鹿眼氤氲着几分朦胧的雾意,可怜巴巴地问:“再不坐火车了好不好?”

荣石真是恨不得当下给他写个保证书再摁个大大的手印。

“好好好。”荣石安慰小孩子似的抚了抚他的肩膀,沉声道:“我保证,再不坐火车了。”

 荣石余光里瞧见手底下的人已经将行李搬了下来,便只顾扶着许一霖往出站口走。

“难受得很么?”荣石一边走一边低头问。

他瞧着许一霖那两簇拧紧的眉头,就如同心窝子里揣了个上蹿下跳牙尖爪利的猫似的难受。

许一霖遥遥头,极乖巧地答道:“不怎么晕了。下来走走好多了。”

荣石护着他往外走,走到人多的去处,就生怕哪里钻出来个人将怀里的宝贝蛋亦或是豆腐块磕了碰了。

他心内紧张,面上就自然显得严肃。本就颇具威严的眉峰微蹙,薄唇抿紧,搞得附近几米瞧见他这幅样子的人都机敏地放慢脚步,拉开了距离。

“赶紧找地方住下吧。”荣石道,实在不能安心,“还能走吧?”

听了这话,许一霖猛地“噗嗤”笑出声,伸手推开了荣石的胳膊,在他面前站定。

北平下午的阳光太好。

唇红齿白的青年一身素净的长褂,眉目温和,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在光天化日下冲着荣石笑得眉眼弯弯,实在是同在荣石心尖上挠了一下没什么两样。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好着呢,又不会死掉。”许一霖笑得见牙不见眼,却好看极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倒像是整个人都散发着薄薄的微光,周围许多人都侧头看他。

荣石一边觉得好看到舍不得多看,一边又恨极了这样好看的许一霖被无关路人瞧了去,于是上前一步勾住青年的脖子,生生将人在原地转了个圈,架在怀里。

“不要胡说。”荣石叱道,“我叫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个住处,你乖乖给我好好休息!”

许一霖还是笑,嘴上却道:“那原本说的北海的豌豆黄,还去不去吃了?”

荣石瞧着他两片开合的唇瓣,比起车上时终于泛出了些血色,嫣红柔软,若不是周围人多,真是想就这样啃上去了。

“这会又想起吃了。”荣石伸出一只手,说是教训不如说是爱怜地捏了捏许一霖的鼻尖。

 “自然是要想的。”许一霖道,“豌豆黄、芸豆卷、牛奶饽饽,当然都是要尝一尝。”

“啧啧啧。”荣石咂舌,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我的老佛爷,您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吧。这些吃的,都不忙。”

说话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出了火车站。

取行李的人已经同接站的人一道在前面不远处等他们了。两辆锃亮的小汽车,行李都已经塞了进去。一共四个人,三个坐在了第二辆,第一辆只剩一个司机。

荣石将许一霖护着送进车里,自己不慌不忙地坐进另一边后车座,吩咐司机开车去最近的旅馆。

许一霖是头一回到北平,这是他目前来过的最靠北的地方了。

眼下头不晕了,他便又有了些精神,此时正瞪着一双干净的眼看着车窗外一闪即逝的行人和店铺。

下午四五点的阳光透过行驶的车的玻璃,在许一霖年轻又温和的脸上投下雀跃的光斑,将青年映照得神圣又美好。

荣石看得心痒,到底没忍住,凑上前捏着许一霖的下巴,厚着脸皮要了一个吻。

柔软的唇瓣上,荣石好像尝到了北平阳光的味道。

 

车子驶离了主干道,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胡同里面靠墙坐了个搬着小马扎晒太阳的老太太,见到有汽车来,也多看了几眼。

胡同过半的地方一户人家门前种着一棵槐树,长得不算高,应该是早年没怎么修剪过,如今长了个颇具特点的歪脖儿。斑驳绿叶里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麻雀,歪着脑袋瞧着两辆车子在树下依次停了下来。

荣石先下了车,抬头瞧了一眼院落的门脸。

“就是这了。”司机同后面一辆车的几个人也跟着下车,准备帮忙搬行李。

许一霖还没下车,就被槐树后面的建筑吸引了注意力。

不同于南方过于柔婉精细的样式,北方的建筑显得稳重而有底蕴。

槐树后面贴着墙角放着两辆自行车,漆过的木门边上订了个写着门牌号的小信箱。蓝天白云下,房顶青砖灰瓦,别有韵味,就连屋脊上卧着的一只晒太阳的花斑猫咪也显得与画面和谐极了。

见有人来了,猫咪就敏锐地站了起来,一对猫瞳透出几分疑惑和试探。它微微偏头,耳朵尖尖立起,体态若要硬说是雍容都实在是委婉了些,那背后的绒毛在阳光下根根泛着光泽,显然被养得极好。

许一霖站在原地仰脖瞧它,瞧着瞧着就笑起来。

荣石见他笑得开心,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去看,一眼瞧见那只猫。

那猫自上而下地看人,跟半垂着眼皮似的,露出的一点眼神简直傲慢得难以捉摸。

荣石只觉得那猫一脸奸相,不知怎么就看不顺眼起来。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远远有吆喝声从胡同另一端传过来。

“豌豆黄儿,大块的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许一霖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比屋顶上的猫还要可爱几分。

他伸出手,猛地揪住荣石袖口,手指轻轻扯了扯,声音略带几分惊讶。

“荣石,豌豆黄!”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荣石却是受用极了,简直舍不得将袖子上那只好看的手拂开。

卖豌豆黄的是个推独轮车的小贩。

木质的独轮车“咯吱”作响,碾压在胡同里不甚平整的道路上。

等到他走近了许一霖才看清,车子上罩着层蓝底白花的棉布,看着倒是清爽得很。

“要豌豆黄么?”推车的小贩笑得一脸和气,“还热乎着呢。”

说着,小贩揭开蓝布,露出下面的铁桶里盛放的一碗碗豌豆黄。

铁皮桶底盛着热水,一只只嫩白的小瓷碗里盛着八分满色泽浅黄诱人的甜品,看起来跟一只只精巧的艺术品一样,只是光是扑鼻甜香,就比普通艺术品可人得多。

“来一碗么?”小贩说着,小心地端了一碗上来,恰好递到许一霖面前。

许一霖抿了抿嘴,乖乖看向荣石。

荣石对上他询问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险些当即笑出来。好在司机等人都搬行李先进了旅店没看到这一幕,否则当真笑出来,恐怕许公子脸上就要挂不住了。

荣石忍着笑,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塞给小贩。

许一霖见他付了钱,立刻将小贩手里的豌豆黄接了过来,眼里跳动着新奇的喜悦,实在是让荣石忍不住连着看了好几眼。

“得了。”小贩收了钱,对着许一霖笑道:“我这豌豆黄,是跟伺候过老佛爷的御厨学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豌豆和桂花白糖,先生尝尝看。碗就留在店里,我明儿个会来取。”

许一霖点点头,诚恳道:“谢谢你啊。”

“不牢谢不牢谢。”小贩说着,又推起独轮车继续往前走了。

“豌豆黄儿,大块的来!”

许一霖捧着碗,瞧着他走远了,忽然肩膀上一沉,回头就瞧见荣石勾住了他的臂膀,一张俊脸上眉头微挑,眼睛黑亮。

“干什么呀。”许一霖忙护住手里的瓷碗,似嗔非嗔地瞪了一眼荣石,“打翻了怎么办。”

荣石伸手在许一霖鼻子上刮了一下,揽着他往门里走:“得了得了,知道你宝贝它。别在外头站着了,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进去吧。”

旅店是个典型的四合院建筑。院子中央搭着花架,如今看起来,只有些绿色的藤蔓植物顺着竹竿往上爬,在棚子顶缠绕出一片小小的荫蔽处,却分不清是南瓜还是葡萄。

四个方向的房子合围在一起。东西两边的抄手游廊下摆了几笼鸟,其中有两个笼子上下串在一起。上面笼子住着一只小巧的黄玉鸟,下面一只黑漆漆的大个儿八哥。

比起上面那只翅膀下有着细绒毛的黄玉鸟,下面笼子里那只用一双黄澄澄的鸟眼看人的八哥,不知怎么总叫人觉得不怀好意。

许一霖就在心里捉摸,也不晓得这几笼鸟是怎么与店家养的那只一脸奸相的猫相安无事的。

院落不大,地面铺着磨得没了棱角的青石。青石缝隙里还有些玉米碎粒,兴许是主人家在后院养了鸡,没人的时候就关了门放在院子里喂养。

许一霖跟着荣石绕过门前的几盆鸡冠花,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摆设简单,但也算的讲究。花架上放着小金橘,两把酸枝太师椅等好几样东西兴许还是清朝留下来的,用得久了泛着乌润的光泽,叫人看得心头舒服。

许一霖小心地走到桌前,将手里的豌豆黄好生放下,眼神里满是兴奋。

荣石在外面对随行的人交代了几句,进来就瞧见许一霖正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个亮晶晶的长柄勺,正准备对豌豆黄下毒手。

荣石就饶有兴趣地走上前,搬了个凳子在许一霖近前坐下了,看着他下手。

豌豆黄一整块,同碗沿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看起来光鲜嫩滑,美人肌肤似的吹弹可破。

许一霖半晌没下得了手,转而将勺子交给荣石,笑着抿了抿嘴:“你来。”

荣石笑了一声,睨了他一眼,只瞧见他睁着眼一脸期待,当下便用勺子边缘戳进豌豆黄,从中心剜出一块。

许一霖瞧着少了一块的豌豆黄,看上去颇为惋惜的样子。

“张嘴。”荣石吩咐道。

许一霖就扶着他的手,凑上前将那块滑嫩嫩的豌豆黄含进了嘴里。

荣石见他一副仔细品尝的样子,笑着调侃道:“这可是满汉全席万寿筵的菜色,怎么样?”

豌豆黄入口即化,绵软醇糯,口感相当细腻。馥郁的豆香气里混合着些许桂花糖的甜蜜,花香夹杂着豆香,甜的恰到好处,末了又让人觉得清爽可口。

许一霖将一块甜品吞下肚,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品评道:“味道倒还好,就是有点甜了。”

荣石将勺子递给他,嘱咐道:“别吃太多,晚上要吃不下饭的。吃完了快去睡一会,养养神,晚点我叫你。”

许一霖接过勺子,剜了一块送到了荣石嘴边。

荣石不太喜欢甜食,却也没拒绝,张口吃了。

“晚上吃什么呀?”许一霖问,嘴里含了块豌豆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仓鼠似的可爱。

“羊眼包子,卤煮火烧,门钉肉饼,鱼头泡饼,都行。”荣石想了想,道,“都不想吃的话,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挂炉鸭?”

许一霖就不吃了,认认真真看着荣石。

半晌,他忽而就放下了勺子。

勺子同瓷碗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荣石愣了愣,担心他身体不舒服,正想开口问,就见许一霖张开手,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脖子,在耳畔后小心又讨好地蹭了蹭。

“……别对我那么好,我会害怕的。”

荣石怔了怔,心疼就争先恐后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算什么好呢。”荣石低声道,侧头吻了吻许一霖开始泛红的耳尖,手掌抚过许一霖的后背,牢牢将人抱紧了。

“最好的,还在后头呢。”

许一霖似乎也笑了笑,他将头紧紧埋在荣石颈侧,感受着肌肤相贴传递的温热,鼻端全是荣石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别怕。”荣石说,轻轻用牙关厮磨着许一霖柔软的耳垂,如同抚摸小动物似的,爱怜至极地摸了摸他的后颈。

“我乐意宠你。”

—————end—————

是的呀~最好的,尚未到来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一篇~

btw,晕火车稀奇吗(。・∀・)ノ゙我就晕火车的呀︿( ̄︶ ̄)︿

ps:最近配图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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