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荣霖】似是故人来 (番外一)

“劳模川”表示:至少明天还有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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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五月初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晚上六点尚且不到,西藏南路同延安东路的交叉口就已经熙熙攘攘起来。

小汽车密集地在路边扎堆,使得从各个街道巷子里钻出来的黄包车们有些难以很快觅得落脚之地。好在黄包车上下来的人也大多爽快,不会计较一两个角子钱。除此以外,还有少数徒步前来的人,大家彼此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地拥入大世界灯火辉煌的门脸里。

车子路过正门的时候,荣石摇下车窗瞧了一眼。

这许许多多的人大半都是来瞧许一霖的。

想到这一点,荣石当真是心头又热乎又泛酸。

今个,是许一霖在大世界的最后一场戏,既是谢客,也是辞别。

“去后门。”荣石摇下车窗,吩咐道。

他来的次数多了,又与大世界的黄金荣等主事之人有几分情面,自然不会同这些在售票口买了票子来看戏的人一样。而如今,这么点特权让荣石难得地生出了几分优越感。

荣石熟门熟路地摸上楼,顺着挂了一溜油纸灯笼的走廊走到许一霖的化妆间门前,一脸的正经严肃。

右手探到外衣口袋里,摸了摸那只被些微体温捂得暖和的长条状丝绒匣子,荣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关节叩门。

第三下还没叩,门便应声而开。

开门的小姑娘大约十七八岁,模样俏丽,穿着市面上刚出的一毛二一尺的花布做成的对襟上衣,白玉似的腕子上戴着一只一指宽的翡翠钏,乌黑的长发编成马尾辫垂在胸前,用红线绳捆扎了六七圈。

正是画眉。

甫一开门,瞧见了荣石,画眉便“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退开来两步好让荣石进来,一边侧头对着内间扬声道:“先生,让你说准了的,正是荣少爷。”语气带着两分促狭。

荣石板正英挺的眉宇放松了几分,他迈进门来,道:“画眉,你家先生知道我要来?”

画眉“咯咯”笑着掩上门,眉眼皆弯成一道新月,“虽然先生早就在等人,耳朵尖着呢,但是这些话我可是不敢乱说的。否则呀,先生又要不高兴啦。”声音拔得老高,分明是说给里间的许一霖听的。

荣石抿了抿嘴,脸上好歹没显得太得意。

只听屋内有个人道:“你哪里是不敢说,你说的还少么?我是管不了你了,想来只有告诉李公子,让他同你讲。”

画眉听了这话,对着荣石吐了吐舌头,灵动的眼珠转了转,踮着脚尖回许一霖道:“我才轮不着先生管呢,先生只管先管好荣少爷吧!”说完,飞快地打开半掩着的房门钻了出去。

荣石眼瞧着这主仆二人在自己面前你来我往一唱一和,最后竟不费口舌就落了一个和许一霖独处的机会。

他转身将仅余的一丝门缝关好,慢慢往里间走去。

妆台前,坐着个凤冠霞帔的宫装美人。

点翠的凤冠,形如扇面,底色蓝得鲜丽可人。一只精巧立凤坐落凤冠正中,展翅欲飞,翙翙其羽。凤嘴衔有比拇指肚还大些的珍珠珠串,珠串颜色玉润,难得的是大小竟都一般大。凤冠左右挂大排穗,背后一排短穗。

这一套点翠头面,正是数月前荣石送的。

身上蟒袍,边缘刺绣水纹,中央乃是凤穿牡丹。蓝色滚边,绣工与巧夺天工只差那么一步。云肩以四方四合云为纹饰,彩锦绣制而成,色彩鲜艳不可言,如雨后云霞,晴空彩虹。

荣石看向镜中,才发现美人正微微抬头从镜中看他。

描画的墨黑斜飞的眼角即便不笑也带了三分情,何况还有匀开的胭脂增色。

这样艳丽到逼人的妆容,即便是荣石也不禁为之一恍。

红唇微启,贝齿咬合,吐出的却是男子清润声音。

“怎么不说话?”

荣石慢慢呼出一口气,走近了,站在许一霖身后,慎之又慎地好生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叫我帮忙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荣石道。

“怎样?”许一霖忙问。

“那个李谨茗公子家是上海的,儿时还同画眉做过邻居,彼此父母早年也有过结亲的意思。后来李家下南洋做生意发了家。家里人倒是都本分的。”荣石道,“他上头还有一个管家的大哥,性子宽和;嫂子也是小门小户出身,为人和善。画眉不会受委屈的。”

许一霖点点头,“这便好,否则我还真不能放心同你走。”

荣石宽慰道:“放心,看样子过几日就要下聘的。”

许一霖点点头,对荣石道:“桌上有藕粉糖糕,你要是饿了先去垫垫肚子。”

“你这是唱什么?”荣石看也不看一眼糖糕,边问边伸手轻轻抚上许一霖的下颌,摩挲着。

自清明往后,荣石总是隔三差五送些吃食来,青团豆包桂花糕,生生将许一霖的下巴喂得圆润了些。

许一霖也不躲闪,反而是偏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眉眼似乎显出满意的神色。

“贵妃醉酒。”

荣石默念着这四个字,微微一哂,“你当初第一次登台唱的不就是这个么。”

许一霖轻轻点头,满头珠翠便跟着摇晃。

“想来想去,最后一次也就还是唱它吧。”

听了这话,荣石便捏住了他的下巴,用了点力,让他好生正面瞧着镜子里,躬身,用自己的脸贴近他的脸庞。

“过几日就要跟我回热河了。”荣石微微偏头,若不是凤冠上珠翠,只差两寸就能贴上许一霖在光下血管分明的耳背,“后悔么?”

许一霖微微挑眉,荣石就瞧见镜子里的宫装美人也跟着挑起眉。

明明是秀丽的眉宇,挑起来的时候却跟刀锋一样锐利逼人。

许一霖动了动肩膀,轻轻推开了荣石,似是有点不满。

荣石也闭了口,只自顾自地走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许一霖扶了扶鬓角的一支小压鬓钗,透过镜子瞧见荣石手里正夹着烟,整个人靠在窗台前,像是一柄藏在剑鞘里无声无息的利刃。

他抿了抿嘴,站起身,走到荣石面前,劈手就夺下了那支烟。

荣石有些讶异,却也不拦着他,任由他将那只烟抢了过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从华美的戏服中探出来,指关节夹着一支抽了小半的烟。然后荣石就瞧着这只手将烟送到艳红饱满的唇间,深深吸了一口。

松口的片刻,烟的尾端也多了一枚旖旎的红印,看得荣石心痒不已。

然后仿佛许一霖吐出来的就不是烟,而是焚椒燃兰所得的烟霞雾横了。

人说雾里看花隔一层,荣石却觉得雾里看花更是销魂。

丝丝缕缕模糊的烟气里,美人的五官更加锋锐。

荣石只听到许一霖道:“……上一次后悔,是我以为我会死在那条河里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得荣石心都颤了。

不仅颤,还发出嗡嗡嗡的响声,振聋发聩,钻心得疼。

荣石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就觉得许一霖唇间那支烟碍眼起来。于是他上前一步抽走了那支烟,随意丢到地板上,一手握紧许一霖一只手腕。

许一霖退了半步,被他压着半坐在了身后的桌上,还没开口,就被荣石的吻封住了唇。

唇齿相撞,从开始就带出些许血腥气。

许一霖被荣石狠狠压着手,于是只能拼命抬起头,用尽所有力气去迎合这个吻。

柔软的唇舌展开了一场凶狠的角斗,黏腻的唾液被搅动地无处容身,顺着艳红的嘴角溢出透明的细丝。

扔落一旁的烟蒂趁着熄灭之前,在地板上烫了个深色的斑点。

一吻结束,荣石火烫的掌心牢牢扣上了许一霖的后颈。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额心贴着额心,荣石轻声说,声音低哑而粗粝。他直起身,扶着许一霖的肩膀,将他带到妆台的三脚凳子上坐好。

手指探进口袋里,将那只长条状的深绿色丝绒匣子摸出来。

许一霖想回头去看,却被荣石捏了捏肩膀阻止了。

“别急。”荣石低头在他的眉梢轻轻吻了吻。

细长的盒子躺在荣石掌心里,荣石慢慢扣住盒盖,打开了盒子。

红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细小的簪子,银的,简单的卷云纹样式,顶端的凹槽里托着一枚小指肚大小的红翡。红翡色泽鲜亮明艳,像是一颗珠圆玉润的相思子。

许一霖眨了眨眼,想伸手接过来摸一摸,看看那块红翡是不是一如想象的一般光滑细腻。手伸到一半,却被荣石摁住了。

“嘘。”荣石压低了声音,“我来。”

语闭,荣石伸手抽出了许一霖鬓边那只细小的压鬓钗,在妆台上放好,将盒子里那支簪子抽出来,小心地照着压鬓钗的原处插了回去。

一枚小指肚大小的红翡翠,落在满头珠光宝气丛生的珍翠里,实在是不起眼得很。

荣石却托着许一霖的下巴,对着镜子看了良久,眼底浮上满意。

“挺好看的。”许一霖微笑道。

“我自己跟师傅学着做的。”荣石道,唇角展露一点点笑意。

许一霖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慢慢伸出来,对着镜子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抚了一遍头上那支簪子。

鲜红的翡翠,就想要滴出血来一样。

“不合规矩。”许一霖凝眉细看着镜子,眼底跳动着喜色。

“不过你做的,我都喜欢。”声音轻得很。

嘴上说着惊天动地的话,神色却不见太大波动。不过荣石瞧得分明,那藏在绢花后面的白皙的耳尖却是一点一点见红了。

荣石有些忍不住地握住了许一霖那只把玩簪子的手,放在唇边挨个手指的啄吻,好似把玩一件价值连城的奇珍。他的拇指在许一霖掌心里摩挲,跟个好色的登徒子似的俯下身一把揽住许一霖的腰,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喜欢就给爷单独唱一段。怎么样?”

适才的锋锐逼人好像都只是荣石的错觉,许一霖抿了抿嘴,此刻竟显出几分腼腆:“……不好吧,外面人都能听到。”

荣石登时手臂用了力气,像一只铁箍似的牢牢圈住许一霖腰际,严肃地沉声道:“这个不怕别人听见。”

重音落在“这个”二字上。

许一霖闻言,也不知想起什么,整个耳朵都火烫起来。

“放开。”他拍了拍荣石的臂膀,显得有些不自在。

“不放怎么办?”荣石问,张口叼住了许一霖后颈唯独露出来可下口的皮肤。

许一霖动了动,道:“不放怎么唱给你听。”

荣石两排牙齿轻轻用力,舌尖抵住那一小块皮肤细细品尝了一遍才松口。

许一霖忙挣了下,好歹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那你坐好。”许一霖整了整衣襟,眼神里透出几分兴奋和羞赧。

荣石便当真乖乖坐好了,等着许一霖开唱。

许一霖退开两步,兀自清了清嗓子,从妆台上摸了把扇子过来,一手托起扇子,一手甩动水袖。

那水袖一抖,又一甩,便柔柔顺顺地伏在许一霖的小臂上,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来。

许一霖两手合在一处,动作优雅连贯,跟捏着一缕清风似的。他一手托扇,一手将扇面抹开,捏在掌心,轻轻放到面颊前。他托着扇,垂落的水袖同线条漂亮的手相比,竟很难分出哪一个更好看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

只看许一霖这一只手,便知道必然是美人了。

远远观望和近看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而今只这一幕,就震得荣石有些怔忪,他只瞧见许一霖抬眸的一瞬间,眉目饱含情意,春风化雨似的温柔,瞳仁黑亮得像盛了一汪碧水,烟波荡漾。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步步行走间,百褶裙裾被踢起一个诱人的弧度,又规规矩矩地落回原处。

水袖扬起,扇面平伸,许一霖好似全身上下都透着明艳风流,那眉梢眼角的妩媚妍丽和通身的威严贵气实在是美到极致反倒教人不敢轻易接近。

但待他垂下眸,逼人艳色就收敛五六,倒显得温婉可人起来,荣石便只能瞧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一句唱罢,许一霖站在原处,蓦地冲荣石一笑。

适才那杨姓妃子的绰约风姿入骨风流便都顷刻间化成泡影,只余下许一霖还冲着荣石腼腆地笑。

“还成吧?”许一霖问,一对水嫩嫩的眼眸好似等着心上人夸奖似的。

荣石这才发现,他竟是屏着一口气半晌都没敢吐出。

实在是适才杨姓妃子的举手投足都太好看了些,教人当真要忘记今夕何夕了。

荣石舔了舔干燥的嘴角,神色不定,硬要说,倒是有几分懊恼的,半晌才开口道:“以后你只准给我一个人唱。”

“不好么?”许一霖瞪大了眼,勾画过得眼线更衬得眼睛又清又亮,含着泪似的动人。

荣石一把捏住许一霖的手腕,将人拉到眼前。

“我只恨竟然叫你在别人面前唱了这么久。”

许一霖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

他蹲下身,将头枕在荣石膝上,小臂贴着荣石膝盖,整个人依偎着伏了上来。

荣石即便是有再大的戾气,也顷刻间都化成了满腔绕指柔情。

“你当真是上天派来克我的。”荣石轻叹道,手指轻抚许一霖的肩背。

许一霖抬起头,望着荣石,细挺的鼻梁衬得鼻尖有几分秀气。唇色在方才一吻过后显得不大均匀,但是泛着微微水光,倒更诱人了些。

只听他掐着嗓子,用戏腔道:“本宫有话儿来同你说,你若是遂得本宫心,顺得本宫意,我便来,来朝把本奏君知,哎呀,卿家呀,管教你官上加官,啊,职上加职。”

这两句原本都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唱词。好生生的一段唱词,被他如此这般念出来,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可爱。听在荣石耳中,当真是没来由得叫人口干舌燥。

荣石眯了眯眼,俯下身勾住许一霖的下巴,微微上抬几分,道:“你只管说。我也不要你叫我官上加官,职上加职,只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要你夜半将那香闺房门开上一线,绣榻床帐留上一缝,你就是要我死,我也甘愿。”

许一霖如今与他熟稔,自然晓得荣石是玩笑而并非真有不敬之意。即便如此,也被荣石的语气激地有些局促赧然,却强撑着不露出胆怯,勾画过得柳眉一竖,接着道:“但你若是不遂本宫意,不顺本宫心,我便来,来朝把本奏至尊,管教你赶出了宫门。”

荣石舔了舔嘴唇,煞有介事地回道:“别说赶出了宫门,便是赶下了你的香闺绣榻,我也是要追悔莫及,痛哭流涕的。”

许一霖到底不比荣石,他可当真做不到腆着脸说出这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他当下站起身,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袖子抚过荣石面颊,带起一阵琢磨不透的清风。

荣石忙一把攥住袖子,生怕人跑了似的。

“你说啊。”荣石道。

许一霖静立了片刻,忽而抽回了袖子。

下一刻,适才娇俏无双的杨姓妃子就又回来了。只见他收起折扇,整理凤冠,步态婀娜地退了两步,冲着荣石盈盈下拜。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这一声当真美极。

美到许一霖出了门奔前边去,荣石才恍惚反应过来。

门扉轻动,好似才刚刚被合上。

而合上的人就在门那一头,只等着这边的人开了门,好能抱个满怀。

荣石不禁想到不知何时读过的一句诗。

闲风卷小钗,临牖思满怀。

又闻靡靡曲,似是故人来。

—————end—————

还有一篇番外戳这里 →似是故人来(番外二)

po一张贵妃,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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