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琅琊榜】【蔺靖】夜寒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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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大梁一日冷似一日。

萧景琰这一场风寒来得很是凶猛。前一日还只是轻微的不适,第二日就发了烧。偏生他又忙于朝务,自己竟也没大察觉,照样上上下下的处理一干繁杂。若不是蔺晨瞧着他面色不大正常,伸手去探了探,兴许他还能再熬一段时日才发觉。

萧景琰身体其实看起来是好的,身形挺拔,目光炯炯,但是毕竟是行走沙场十几年的人,即便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赤焰军被剿灭的第二年,他就带兵远赴边疆。从那时至今,大大小小总也经历了上百场战役了,若说一点油皮都未曾伤过,那就当真是信口胡言了。肩头的伤算是不轻不重的,便是受伤第二日被迫上阵,导致感染,也不过是发了一日高热,依旧熬过来了的。真要追溯起来,最重的还要属九年前。

厮杀后的原野,在一道萧瑟的残阳中苍茫寂寥。

有士兵在打扫战场,将可用的刀剑拾起来,抖掉上面残存的温血,丢进一旁的箩筐里。箩筐的竹篾色泽深沉,油亮的表面黏上一层赤褐的血污,像是死去的枯竹之上烙上了斑驳的长怨。那不是潇湘妃子啼碎的泪痕,而是大梁将士身死异乡的遗恨。

大片大片晕染开的红,好似打翻了朱砂砚,且是打翻在绢布上,朱砂溅出去,一落地就是一朵掷地有声的红梅。

大梁大捷的消息,斥候已经带在怀里上路了。

萧萧长风,清寒淮水,斥候远去的马蹄声被卷碎在凛冽的风声里。

身为主帅的萧景琰,就骑着马,背挺的好似就顶着一柄利刃,于是倘若不挺直了,利刃就顷刻划破肌理,晕开血浆。盔上红缨一缕,傲然迎着残兵断甲飞舞。

然而下一刻,人影一晃,就从马上掉了下来。

随行军医说,是力竭了。且伤势凶险,看脉象,必然是伤着内腑了。

伤着内腑了又如何呢,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便是好克化些的吃食都难以尽快整治出一顿来,何况名贵的药物呢。若是当真熬不过去,皇子在这地方与万千马革裹尸乃至于尸身残缺不全的将士,下场也是无甚差别的。

好在萧景琰熬过来了,中药一副一副熬煮,一碗一碗棕黄色的药汁。其中还有几样药草缺了,寻不到,于是军医便连夜从大捆大捆枯黄的马草里一根一根挑拣出来,总算凑齐了。且前脚挑出来,后脚就扔进熬药的锅里了。

到最后,伤势不也照样好了么。

只不过病中那几日,于萧景琰终归是难熬的。营帐里的光景那么长,萧景琰就和衣而卧躺在床上。行军的床铺垫的粗糙,萧景琰就睁着眼望着营帐顶,指尖一寸寸历数床褥的粗糙高矮,就像是数着绵长的时日。

数着数着,就想到了祁王兄。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祁王兄是否也曾躺在枯草之上,用描摹过江山画卷的手指细数枯草的凉意。

于是就不仅内腑难受,连早先的肩伤也跟着一起难受。

兴许是病中神思不同以往,尤其是发起高热的时候,身子沉得像是灌了铅,头脑却是一片清明。

说清明也是不尽然的,若是当真清明,便不会有好些过往的或是没见过的场景都被画成小人画,且挨个贴在一串灯笼上,一路看过去,就像看一本连环画册。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当初肩膀受伤的画面。银枪的枪尖刺进肩头血肉,好似戳穿了瀚海之上百丈坚冰。冰花混着血花,白的缠绵,红的妖冶。可那入肉的触感又不像冰凉的枪头,好似是热的,热的滚烫,且又小又快,“嗖”的就分骨断筋,将人刺个对穿。

萧景琰就醒了。

他微微张嘴,无声的喘息。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手脚略有些发冷。

“醒了?”

猛的听到声音,萧景琰浑身都抖了一下。

他恍惚着循声去看,就瞧见蔺晨坐在房间的矮几前,手里执着蒲扇,正对着个小药炉慢慢的扇风。

这几日天气不大好,总也放不晴。天际一团厚厚的浓云,云脚低垂,压得人喘不上来气。于是虽是下午,屋子里却不大亮。

蔺晨穿着一身白衣,耳轮一枚银环,肩头袖口几株墨竹,长发飘飘,当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样子。他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搁在案几桌面上,一手捏着蒲扇柄,慢慢对着个小药炉打扇。

小药炉下面的火苗就应着他打扇的节奏,小口小口舔舐着药炉底。

案几上除了小药炉,还有一码瓶瓶罐罐,一样的口小肚子大,高低错落,颜色各异,少说也有十几个。另有盘子挨着巴掌大的小碗,小碗的碗壁挂着些微药材末,碗沿上靠着一把精巧的镊子。

蔺晨看一眼萧景琰,就低垂下眉目认认真真的煎药。

萧景琰看着他发了一会呆,等到回过神便发现,蔺晨当真是很有看头的。他平时总是没个正形儿的样子,也不觉得什么好看,如今安安静静的低眉敛目做事情了,便眉峰舒展,指骨分明的手稳妥的捏着扇柄,通身上下波澜不惊的稳重气度一览无余。

只是眉心一点纹路,看着碍眼的很。

萧景琰便微微蹙起眉,道:“你过来。”

蔺晨抬起头,将扇子放在桌上,起身抖了抖衣裾,道:“又不舒服了?可是头痛?”

萧景琰遥遥头,只说:“你过来。”

蔺晨闻言想了想,便向榻前走来。他在榻侧将被子往里略推了推,自己挨着坐下,伸手就去探萧景琰的额头。

小柴胡,人参,甘草,黄芩。

一只手伸过来,就带了这诸多味道。萧景琰同他在一起久了,又有静妃的耳濡目染,对药材不说如数家珍,也是略有认知了。

“还有点低烧。”蔺晨拿开手,想替他理一理被子。背着光,他鼻梁一道弧光,眉目柔和的令人心热,声音轻缓,像哄小孩似地柔声道:“静妃娘娘炖了鸡汤送来。你刚才睡着,我就没叫醒你。现下想喝么?”

萧景琰头昏昏沉沉的,五脏六腑都沉重的很,于是道:“不喝。”嗓子听着略有些喑哑。

蔺晨便温声道:“总不吃是不行的。何况静妃娘娘炖汤花的心思你要比我清楚。你若是现在不想吃,就等晚些时候,我帮你热一热,好歹喝上一碗。”

萧景琰没说话,忽然就从盖得好好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慢慢探向蔺晨眉心。

蔺晨下意识偏了偏头,捉住他那只体温略高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要着凉的,你做什么?”

萧景琰就执拗地挣开他的手。

随即,一点指尖落在蔺晨眉心。

那指腹认认真真一寸寸抚过蔺晨眉心,好似是想抚平那一点皱纹。

萧景琰因着病中,长发散乱,被子下只穿着中衣。中衣还是上次发汗之后蔺晨替他擦干净身子换上的。且因着还在发热的缘故,体温烧的瞳仁蒙上一层雾似的水意。颧骨红润,嘴唇更是红的鲜艳欲滴。正因在病中,倒比往日更多出几分艳色来。

蔺晨就任由他在自己眉头上久久停留着,神色柔软深沉的足以将人溺毙。

“怎么就有皱纹了呢。”萧景琰喃喃道,末了,委屈的抿抿嘴。

蔺晨嘴角浮上一丝浅笑,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锦被拉到脖颈好生盖着了,只露出一颗脑袋,才缓缓道:“再生皱纹,你也不能嫌弃我。过了年我得回去一趟,老爷子要把琅琊阁的破差事丢给我了。”

萧景琰顿了一顿,半晌睁着眼,慢慢道:“那你还回来么?”细声细气的,好像那只猫。

蔺晨一愣,再去瞧那带着蒙蒙水色的鹿眼,便觉得满心都是撑破胸腔的怜惜,就好比捧着一块心头好,且是年纪只有几岁大的心头好,天天恨不得揣在怀里含在嘴里,掏心掏肺的事都做遍了,眼下已经不知道该怎样疼他才好了。

“回来啊,当然回来啊。”蔺晨道,“儿媳妇在这边,老爷子怎么会不让我回来呢?”

萧景琰好似没注意到蔺晨措辞里那个称呼,久久道:“你爹要是借机让你成亲呢?”语气里藏着点难以察觉的委屈。

蔺晨真是爱极了他这幅模样,只是没想着他会这么说,便伸手用指节蹭蹭他下巴,道:“怎么这么问呢?”

萧景琰略略侧过脸不看他,看侧脸倒有几分娇气,“上次你父亲派个心仪于你的女子来送信,想必也是听闻了什么,不放心,来试探于你吧。”

蔺晨知道,平日里的萧景琰是不会说这些的,如今兴许是病中的缘故,连带着心绪也不比往日的铜墙铁壁,反而柔软敏感不少。但这鲜少的柔软简直让蔺晨喜出望外。

蔺晨便将被子掀起一点,自己伸手探进去,被子里暖得很。他寻到萧景琰的手,牢牢握住了。

“我爹是这个意思不错。”蔺晨道,语气倒不见重色,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萧景琰侧着头,蔺晨便清楚地瞧见这话一出口,萧景琰的睫毛轻颤了颤。

“你若要成亲,我不拦你。”萧景琰道,依旧偏着头不看他。

蔺晨挑了挑眉。这就是说气话了,因为被子里萧景琰那只手倒是握的更紧了,紧的指骨相压都有些生痛了。这可和嘴上那般大度截然相反。

“自然是要成亲的。”蔺晨道。

萧景琰的手动了动。

“上回你跟我提咱俩成亲那事,我可还记着呢。”蔺晨顿了顿,又道:“你还记得我当初让我爹派来的那个信使替我保存过什么嘛?”一边捏了捏萧景琰的掌心。

萧景琰略略思忖,迟疑着答道:“画?”

蔺晨听着他语气一点犹疑,当真十分可爱,于是逗他道:“画的是谁?”

萧景琰不吭声了。

蔺晨便笑着继续道:“她回琅琊山的时候,可把我画的那一盒子画都带回去呈给我爹了。”

萧景琰的瞳孔轻微颤动,他转过脸,眉头蹙起,久久的看着蔺晨。

“我们俩的事,我爹早知道了。”蔺晨说着,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替萧景琰将一缕黏在鬓角的发丝拨开,“你就安心养病吧,用不着担心。”

萧景琰慢慢眨了眨眼,带着点茫然。

蔺晨也不怕沾了病气,低下头在他睫毛上啄了一啄。

“嘴唇那么干,你等着,我去给你端杯水。”蔺晨说完,将手从被子里抽出,仔细替他掖好锦被,才站起身。先是走到药炉边揭开盖子瞧了一眼,药沸的好着呢。随即才走到另一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水。

“先润润嘴唇,等会喝了药还有鸡汤呢。”

萧景琰靠着枕头坐起身,蔺晨就把茶杯递上去。

喝了水,萧景琰就没再躺下,而是靠坐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大迎枕。

天色渐晚。

“蔺晨。”萧景琰低低的唤道。

“恩。”蔺晨应了一声,将水杯放在榻边,继续好生在榻前坐着。

“你说我们是不是前世就见过?”萧景琰问。

蔺晨便笑出声来,道:“那我的福分可真是不浅。”

萧景琰摇了摇头,眼睛盯着矮几上药炉下欢腾燃烧的小火苗,道:“等我不做皇帝了,就和你去看看这天下的好风景,若是玩累了就在金陵郊外住着。到时候,你只管忙你的琅琊阁,我就做些我自己的事情。”

蔺晨笑的更深,暖意透彻眼底,融成一片。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自己脱了鞋子坐到床头,靠着迎枕,把萧景琰整个人揽到怀里,再盖上被子裹好了抱住,这才答道:“好啊,到时候就在湖畔旁,树林边,你若是闲的无趣了,还可以帮我喂喂鸽子。”

萧景琰体温高,蜷在他怀里跟个小火炉似的,冬日里倒是暖和得很。

萧景琰听到这倒是笑起来,侧过脸用下巴蹭了蹭他,道:“喂鸽子难,我若是手痒了,兴许会找把弓把你养的鸽子射下来。”

蔺晨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俯下鼻尖凑到萧景琰衣领去嗅,道:“我看看整日躺在榻上,馊了没有。”

萧景琰就转过身,两腿直接盘上蔺晨的腰,两手从蔺晨腋下伸过去环抱住,跟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蔺晨前胸。

末了,还乖乖自己把被子裹好。

蔺晨心热的像是一锅热油,都要沸腾了。

“我要是馊了,你就跟着我一起馊吧。”脸颊紧紧贴着蔺晨胸口,萧景琰的声音听起来便有些闷闷的。

“行了行了。”蔺少阁主伸手推了推。佳人在怀,实在很难坐怀不乱。

可偏偏佳人这身体状况如今是乱不得的。

“不。”萧景琰道,在蔺晨胸前嗅了嗅。

蔺晨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好歹憋出一句话来:“我去看看药,你躺着。”

“哦。”萧景琰就乖乖松开了,自己躺回去,裹好被子。

蔺少阁主下了床,不多时就端回一碗药汤来。

萧景琰闭着眼拧着眉接过来,一股脑喝下去。

苦的喉舌发麻。

“喏。”蔺晨摊开掌心的手帕,细白的手帕里躺着几块预先备好的浅黄色的姜糖。

萧景琰抬头,对上蔺晨认真的神色,心里当先涌上一股暖意,于是便高高兴兴的伸手拈了一块姜糖,放进嘴里。

甜味一丝一丝蔓延在舌尖,味道十分绵软,唇舌裹着糖块,爽口的滋味里带着姜的淡淡辛辣。

“我看芷萝宫前一日开了一株姜花,挺好看的。”蔺晨道,想了想,自己也拾了一块姜糖放进嘴里。

萧景琰便不满道:“你别总去摘母妃养的花,回头母妃责怪的人又不是你。”

蔺晨摊了摊手,“这回你可冤枉我了。”他抬了抬下巴。

萧景琰目光看过去,正瞧见一枝清丽可人的白花枝插在花瓶里。

还不等他开口,蔺晨便道:“这是刚才连同鸡汤一起送来的。说是味道浅淡好闻,放在你房里,驱一驱病气。”

说完,蔺晨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这病,再有三两日怎么也好了。”

萧景琰点一点头。

“行了,我去给你热鸡汤,你乖乖坐着,别再着凉了。”蔺大夫嘱咐完毕,便起身离开了。

“好。”靖公主乖乖应声道。

姜花,又名夜寒苏。那瓶里一枝十分秀丽挺拔,小朵小朵的白花像是闻香而至的蝴蝶,三三两两停满了枝头,又像是白玉雕琢的芙蓉聚集于翡翠簪头,清秀淡雅之意不一而足。

于是就连这病榻,也生出三分缠绵意了。

肩上的伤,自从蔺晨每隔一段时日就替他上药,早已经无大碍了。不仅无大碍,便是遗留的弊处也被蔺晨的悉心调养清的七七八八。

是啊。

萧景琰想,嘴角漫上一丝偷笑。

同是病中,如今可比九年前好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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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一天,哟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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