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伪装者】【楼诚】一剪梅

前一日晚间,明诚答应明台,第二日要给他做水晶包。

其实说是水晶包也不尽然,说是水晶灌汤包更恰当些。区别么,前者为甜,后者可咸。

又是难得的周六。七日里拢共才有一个,可不是要好生珍惜么?

明诚起了个大早,盥洗完毕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阳光正好,薄金的颜色落在乳白为主色调的厨房里,与一干静静躺在原地的青葱萝卜等物相映成趣,胡椒、八角、香叶、草果、桂皮、花椒、陈皮和孜然,一样装在一个瓷盅里。一些瓷盅的盖子缺了一个小口,瓷勺小柄从里面支出来。有些没有,因为需要保存味道。

一共八个瓷盅,都是白色的,不过一指高。其上描绘着水墨八仙,一眼望过去铁拐李、钟离权、张果老、蓝采和、何仙姑、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各持法器一字排开,颇有阵势。

要论笔法,说描绘的惟妙惟肖精妙绝伦,到言过其实了。毕竟没花多少钱随便买来的,谈不上精工细作。

这一套,还是明台小时候和明镜路过一家瓷器店,隔着橱窗不知怎么就和这一套对上眼了。明台那时候年纪小,连八仙名字都说不全,踮着脚趴在橱窗玻璃上,把脸都贴上去了。明镜看他喜欢上面的人物画,左右又不消多少钱,就买了。

买回来装了调料放在厨房里,一放也十年了。

当年干干净净的白瓷,如今再怎么清洁擦洗,也带上了一点油渍轻黄。但触手生凉的感觉,倒是和当年一样。

明诚前一日睡前已经备好了皮冻,眼下需要做皮弄陷。

这皮冻也有说头,做起来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若说水晶包是个全须全尾裙带华丽的美人,皮冻就是那一头随步轻摇,点点珠翠的簪花步摇,若是少一分或是多一分,也就略添寡淡或是赘余之意。可若是一袭尽态极妍的青衫翠带,偏要戴一头浓墨重彩的金簪赤饰,也是画蛇添足的。

好在明诚总能在彼此之间,拿捏到一个恰到好处之处。

毕竟投喂小少爷兼大少爷多年,经验还是有的。

沾手的土豆淀粉小半斤,加入食盐适量,最好要口感略有点咸的那一种,碱水一勺,又加入冷水。那一双提笔拿枪的手伸进去和面,转眼就沾了面粉和细浆,手背筋骨随着揉面的动作微微凸出,力道却是不多不少的。

等到和成面团,还要醒发个把小时才能用。

这个把小时,明诚自然还有别的事做。

冬瓜去皮,片成薄片。菜刀银亮的薄刃上下的功夫,案板上就多出一排半透明的,其中经络纠缠,犹如蝉翼的冬瓜片。然后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凑过来,将黏在菜刀反面的冬瓜薄片捋下去。

原本冬瓜片挺好看的,偏偏切成片,不过是明诚为了下一步切丁。

银色的刀,青白的瓜,红润的手。

明诚垂着眼,取来火腿、蛋皮等,一应均切细丝。碧绿碧绿的葱叶洗净,入闹腾的沸水锅中轻焯一下,等到不那么烫手了再撕成细丝。

若干细丝一并丢进敞口大碗里,红的火腿黄的蛋皮绿的葱丝,被开水焯过的冬瓜丁软的成了一摊软糯的东西。明诚又拿来做好的皮冻,筷子拨拉着从原本的容器里脱离开来,落在案板上。

初落在案板的时候,浅玛瑙色的皮冻还在上面跳了几跳。

手起刀落,皮冻也没逃过被切丁的命运。

加上皮冻丁再一番搅拌,馅料才算完成。

擀开面皮之前,蒸锅盛水上炉。

醒好的面皮擀开,做成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圆形摊在左手心的掌纹之上。右手挑了馅料,落在圆心。明诚的手就那么动一动,手指就那么扭一扭,掌心就多了个妙相毕呈的水晶包。

仔细一数……唔,并不是十八个褶子。

但包子好吃不在褶上,何况是明家大嫂包的呢。

将初具雏形的水晶包搁在一边,明诚拾起第二个面皮。

等到万事俱备,案板上已经多了一排列队整齐的水晶包,乍一看差不多,但细看起来,或坐或卧或蹲或站,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样样都有。蒸锅那边也是锅内滚水沸腾,正到轻鸣的时候,听起来像远处驶来的火车汽笛。

明诚掀开锅盖,当先就是欢腾四窜的蒸汽。他将包好的水晶包依次小心的落在锅底垫好的纱布上,一圈一圈如数排好,间隔适当,乍一看像是观音坐像下花瓣层叠的莲台。

明诚瞧了一会,即使隔着蒸汽也能看到那双眼里的满意,随即盖上锅盖。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的味道,明诚就走到窗前,伸手打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日光携着薄雾倾泻进来,凉风如织,似乎带着呢喃细语,穿过掌心。

“阿诚哥,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明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破了一室清静。

明诚闻声走进客厅的时候,明台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一大早干什么去?不吃饭了?”明诚微微蹙眉。

“吃。”明台当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他也不知在急什么,脚踩进鞋子里才伸手把鞋跟提上来,头也不抬的系鞋带,道:“我马上就回来,包子给我多留几个。”话音刚落,转身就开门走了。

关门声里,明诚皱着眉,他一手还拿着刚才搅拌馅料的筷子,眉头皱起一个疙瘩。

“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明诚循声看去,就瞧见洗漱完毕的明楼正从卧室开门出来,领带只打了一半。

明楼望了一眼门口,随即就看向明诚,微微挑眉:“哟,起得真早。”眼神挪到明诚手里的筷子上,便下意识抽动了一下鼻子,敏锐的从空气里获取了需要的信息,“嗯,灌汤包。”

明诚就被他逗乐了,“你的鼻子倒是灵。”

明楼点点头,打好了领带,走到明诚身侧:“要不怎么能从那么多庸脂俗粉里,挑出你这么一支馥郁沉香。”

“一大早没个正经的。”明诚睨了他一眼,“大姐还在楼上呢。”

明长官今日心情甚好,眉梢眼角全是好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明秘书临出书房的时候,告诉他书房里的核桃被小少爷拿走了。

也可能是昨夜在书房,明秘书甚是乖巧的缘故。

你问怎么个乖巧法?

自然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眼瞳有波,嗓音有哑。腹儿相偎,腿儿相傍。身后有人,身前无仗。剪声号,灭烛光,渡陈仓,误花窗。直惹得明秘书,低声嘱,莫太狂。 

待到烟横庭竹,月斜回廊,明长官还要慨叹一番,夜短情长,月色何忘?

于是明秘书今早却是不大想理睬明长官的,转身就进了厨房。他还熬了些薄粥,另配了几样萝卜腌笋之类的咸菜,小碟子盛着,一样样摆上桌。

明长官就走到茶几前坐下,看报纸,且等着早餐上桌。不大会功夫,明镜也从楼上下来了。

包子刚出锅,小少爷就卡着点回来了。

“大哥,大姐,阿诚哥,我回来了。”

进了门,小少爷左脚踩着右脚的鞋跟把鞋脱了。身上的外衣还站着清晨的岚露,整个人带着一股子露水的味道。

“给。”

小少爷换了鞋脱了外套,也不急着上餐桌,却是先走到茶几前看报纸的明长官面前,胳膊一举,拎出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明长官上下打量了一番袋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核桃啊。”小少爷一脸的理所当然,“之前拿走了你的核桃,这不是要给你补上么。”

明楼盯着核桃,眉梢眼角的和煦分分钟飞到天边去也,眼睛慢慢瞪大,嘴唇绷得紧成一条墨线。

“明楼啊,你怎么连给你弟弟的东西都要还啊?”完全不知道中间错过了多少情节的明镜拧着眉头,几十年如一日的偏帮小少爷。

明楼顿了顿,好容易才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尽量温和道:“是啊,不用还了。自己留着吃吧。”

明台偏着头,“我也吃不了。我一大清早专程出去买的,大哥不会不领情吧?”

明楼打算开口回答,情意领了,核桃就不领了。这一次,绝不能让核桃再回到自己手里。

可是明镜开口截住了明楼的话头,顺便毫不留情的断送了明楼摆脱核桃的唯一良机。

“既然明台这样说,明楼你就留下吧。”明镜说,上一刻皱着的眉头还没解开,这一刻脸上就已然浮现一丝爱怜疼惜的笑,她看着明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心疼家里人的。”

说着,明镜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快过来吃早饭,是你爱吃的水晶灌汤包。”

明台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走过去之前,没忘了跨到明楼面前,把核桃塞进他怀里了。

一袋子核桃,疙里疙瘩凹凸不平,塞在明楼腿上,靠着肚子与肠胃。明楼都不用打开袋子去看,就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明诚虽然不在场,却在厨房里把话听了个全乎。

只是在大姐面前,自然不能表露出什么。于是明诚就同明台一样,端着早餐上了餐桌,神色轻松愉悦的用了早饭。

一桌子人,唯独明长官沉着个脸,也不屑掩饰,全程拿着勺子喝粥,低垂着眼,眼神黏在碗沿上离不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都说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到了明长官这就变成了,欲退核桃奈何难,不退核桃心里烦,退与不退间,长官千万难。

小少爷自然是不管这些的,他从两口一个包子变成一口一个,直吓得明镜叫他慢点吃没人抢,哪里还有心思管的上明长官。关心完了尚且不算完,明镜还顺带着把明长官面前一盘水晶包也推到了明台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明长官冷眼旁观,面沉如水。

黑的滴出水。

明诚拿筷子夹个包子的功夫,就看到明长官那张深沉脸,不由暗地里好笑。

吃完早饭,明台陪明镜去院子里走走消食了。

阿香帮忙收拾碗筷,明诚也一道。他正端了个空碟子要进厨房,转身就瞧见明长官不声不响的立在背后。

“干嘛呀,吓唬谁呢。”明诚略带不满地看他一眼,可一看到那张写满伐开心的脸就又想笑了。

明长官抿抿嘴,文不对题的答道:“那小子是故意的。”

明诚就宽慰他道:“算了算了,本来也是在你书房里放着的,你就当我昨晚没和你说过,行了吧?”

明楼还是沉着脸。

明诚见他一脸想不开,也不再说话,端着碟子进厨房,结果回头一瞧,明长官就巴巴的一路跟着一起进来了。

“跟着我干嘛?”明诚睁圆了眼。

“没吃饱。”明长官毫不避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肚子。

明诚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吭声,放下手里的空碟子走到蒸锅前,打开锅盖拿出一碟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晶包。

“喏。”把碟子放在明楼旁边的流里台上,明诚抬了抬下巴,“给你留的。”

明楼瞧着那盘细白瓷碟子里盛着的,尚且冒着热气的,皮薄的如同承不住里面汤水的包子,略有些怔忪。

他曾想,如果有一日,终能摆脱这绞尽脑汁,水深火热的工作,寻得一个光明自由的世道,那么他渴求的,是什么?

瞧见明诚端出盘子的那一刻,明楼就豁然开朗了。

求得,也不过是寒风骤雪,夜半归家,有个人披衣而卧,浅眠于榻。门扉声动,秉烛灯花,三两言语,一盏备好的热茶。

只是这些话,明长官不会说出来罢了。

好在不说出来,明诚也是知道的。

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明长官从筷子笼里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拾了一个包子,咬破一点,老老实实的低头顺着破口吸食汤汁。

明诚见他这会倒是乖巧了,且一时半会嘴上忙着也顾不上说话,就兀自拿起围裙围上,还是那件蓝绿两色碎花围裙,身后打一个结。明诚一边解开袖扣挽袖子,一边道:“好在大姐的毛衣织完了,我今天下午有空了就把核桃砸出来。就做个琥珀桃仁吧,你和大姐都喜欢。”

明长官衔着包子,不着痕迹的愣了一下。

明镜的毛衣已经织完了。

千算万算,算的日本方面折损无数,算的伪政府团团乱转,算的四两拨千斤,算的一发担千钧,偏偏漏算了,大姐织完了毛衣。

明长官的心思一下子就从山重水复走进了柳暗花明。

嘴里汤包的味道立刻就鲜活起来,汤汁的鲜甜,火腿的鲜香,冬瓜的软糯,蛋皮的可口,挨个在舌尖的味蕾上跳动。

明长官歪着头煞有介事的咂嘴,“这包子做的真不错。”

回应他的是水声哗哗,那一边,明秘书已经开始洗碗了。

阳光落进窗口,写一地光阴正好。

红桃香消春正稠。

庖厨举箸,独享情厚。

试问谁留一碟休?

光阴旧时,偕老白头。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来相牵,二去长久。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end———

核桃:我不会轻易的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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