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伪装者】【楼诚】如梦令

明诚知道,这是一个梦境。

在这里,他只是一缕残念,一丝幽魂,没有形体,不能吃饭,也不能扣动扳机。

他只能被动的跟着梦里的自己,一直走一直走。

梦的开始,是他与南田洋子一起出现在斯哥特路。手指按在门板上一推,空空如也的房间,以及脑后来自南田洋子的,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他成功地说服南田洋子,让她相信这场骗局的真实性。接着南田洋子走到窗前,拉开纯白色的窗帘,打开窗,探头往窗外看

有些东西,大约只有再回味一次,才晓得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

斯哥特路的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带着些微凉。风里裹挟着悬铃木的味道,依稀还能分辨得出街角那家卖腌笃鲜的小店新出锅的汤底的滋味。

即使在梦里,那味道都有若实体,小手一般在人鼻腔深处撩拨,直撩拨得人鼻孔抽动恨不得把那股味道都吸进肺里去才好。

明诚的思绪不禁就被腌笃鲜带远了。

若是追根究底的说起来,腌笃鲜此物乃属江南特色菜肴,起源于徽菜,传到上海这边,却因为它馥郁的口感鲜浓的汤汁格外受欢迎。刚冒尖的春笋塔尖似的,切一段,片片白嫩。“腌”者,咸肉也。泛着油光的金华火腿,配上新鲜通红的猪肉片下锅。新鲜猪肉一定要五花的,一层肥一层瘦,肥的要饱满,瘦的要有咬劲,如此才是上上之选。

中火慢焖,切忌大火,才得肉酥笋脆。汤不可老。汤白汁浓,肉质酥肥,笋香料嫩,鲜味浓厚者为佳。

斯哥特路街角这一家小店做的腌笃鲜,是这几条街都是有名的。铺面不大,桌椅一溜的干净。老板约莫四十来岁,矮胖壮实,敦厚和蔼,一手好厨艺多少人艳羡都艳羡不来。店里没请服务生,就是老板家的二女儿在打下手。汤里来水里去的事情,偏生小姑娘能吃苦,做的很是利落,人也生的俏丽。当年大姐还夸过,说是谁娶了去也算三生修来的福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明诚努力回想。

兴许是明台刚上小学的时候,兴许是大姐刚撑起明家的时候。

时过境迁,时移世易,偏偏此时此刻回想起来,还是一家四个人围在路边的桌子上,明镜抱着小明台,明楼给小胳膊小腿的明诚夹够不到的菜,大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景象最扎眼。不仅扎眼,还戳得人心窝子都生疼。

明诚在自己梦里发了好一会呆,这会再看过去,不知怎么就连窗口的细小灰尘在空气中打着旋儿飞舞的轨迹都一丝一毫瞧得清清楚楚了。

梦里的南田洋子站在窗前查看,明诚就瞧见自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概,马上就要响枪了。

明诚想。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明诚努力去回想,心思就像游寺访刹之时,在蜡炬成灰的青灯古佛旁,抓着一根风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蛛丝,偏要找到结成它的那个“织娘”。又像是一尾游鱼,偏要挑那最湍急的河段,逆流而上。只是这般情景,大抵是不可能的。

但万中有一,明诚竟是想起来了。

他当时在想,他正走到明楼的枪口下。

仿佛向对面那个拉紧窗帘的窗子望过去,能穿过玻璃,穿过帘幔,直看进狙击枪的瞄准镜,看到一双微微眯起的波澜不惊的眼里去。如果可以,一定还要好好看看,此时此刻,那个人批阅无数文件的手会不会颤抖,经历万千洗礼的心会不会狂跳。

所以当枪声响起,肩头绽开血花,明诚才发现,那朵血花居然如此绚丽。前后两层,于一瞬间绽放,花瓣层层叠叠,犹如迦叶尊者微笑时手中之花,犹如阿难尊者咏颂时脚下莲台。鲜烈的红,似乎在耳畔带着裂帛之声,亦或是风泣之音。

真美。

明诚想。

然后他就醒了。

五感回笼的第一个,居然是听觉。

耳旁有个人正均匀的呼吸着,热气喷在人耳朵上,从耳廓一路烫到耳蜗。就气息的温度看来,两个人的距离,只比毫厘多那么一分。

远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路灯,将仅剩的一线微光倾覆于玻璃上,一线之中又只有一线透过玻璃,将窗帘映亮。于是窗帘就变成了深蓝色,像夜空,只是没有繁星,只有卷曲缠绕的藤蔓状花纹。花纹的布料不透光,就像是遥遥嵌在星空里的曲线,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明诚一时就怎么也想不起窗帘本来的颜色了。

“怎么,做梦了?”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像是泰晤士河畔陈年不散的阴霾里传来的汽笛声,又像是弓弦与精心擦拭过的大提琴缠绵时的呜咽。

明明明诚没有一点动作,只是睁开了眼,偏偏明楼就一起醒了。

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是他们俩,大抵是不点也通的。想到这,明诚自顾自的笑了笑。

 又沉默了一会,明诚点点头。一点头就发现,肩膀上钻心似的疼。皮肉稍一动作,牵扯着缝合的线一起疼。明诚呲了呲牙。

大概是在夜里,人总会想的多些。明诚又想起缝合线的时候了。明楼从里间出来,手里就拿着家里的缝衣针,穿了一段备好的羊肠线,大大咧咧的走过来。

明诚当即就愣住了,身子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瑟缩了一番,“你就没有别的缝合针?”

明楼坐在他眼前,挑了挑眉毛,“有人缝就不错了,还能要你挑三拣四的。”末了又补一句,“你以为市场挑白菜呢。”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好笑,明长官自己先笑为敬,这一笑,眼角就浮出一叠细细的鱼尾纹,染着灯光的黄晕。

明诚就被他有点莫名其妙的笑带着,变得不笑都不行了,没头没尾就冒出一句:“你要是白菜,准卖不出去。”

“惦记我这颗白菜的人多着呢,”明楼抬了抬下巴,“这不,眼前就有一个。”

“是是是。”明诚附和道,“明长官玉树临风,何愁寻不到佳人相伴。”

明楼眼底的笑就像泼进水里的浓墨似的,一大股一大股晕开了,慢吞吞地说:“我也懒得寻,这个看着就挺好。”

然后明楼就开始煞有介事地仔细打量明诚,就像要把人生生瞧出朵花来才罢休。

“会办事,会说话,会做饭……”他压低了声音附到明诚耳边,极轻道:“……还会暖床。”

这一句,气息缠绕,当真极尽撩拨之能事。古人道红酥手黄藤酒,只是在明诚这里,再柔弱无骨的玉手再馥郁芬芳的美酒,只怕都抵不上明长官这一句话。

只不过这些如果都被明长官知道,只怕他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于是明诚脸上也看不出怎样,只垂下眼不看明楼。

明楼心想,难不成没效用?再睁大了眼仔细一看,哦,耳朵还是红了,不仅红,兴许还烫着呢。这样一看,明长官就满意了。

“你还缝不缝了?”明诚催促道,“我这可都宽衣解带了。”

明楼笑一笑,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道:“让佳人久等,是我的不是了。”

这句话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只怕接下来就是一段力怯巫云散,魂断阳台上,上马再举枪,又诉云雨长了。

这首淫词艳曲,还是明长官亲自教的。且是在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身体力行的教的。这一道,明长官当真是个好老师,亲力亲为,不厌其烦,一个字一个字的前后琢磨,一句话一句话的繁复体会,不仅要体会,还要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至于温故知新,更是少不得的。只体会的往来许多酣战,有人要求饶。

事后明老师还要问上一句:学会了么?

学生答:走开。

明老师伐开心:你这态度可不对,但好在我向来诲人不倦。

学生:何止是诲人不倦。

重点在“不倦”二字上。

明老师满意的弯起眉眼:良才美玉,我自然是诲人“不倦”,甘之如饴的。

学生笑了笑:今天你做饭。

这一段到要追溯到早在法国的时候了。不过可惜了,眼下这会子功夫后面,是接不上这一段的。接上的,是缝合伤口。

酒精灯燎过的针,酒精擦拭的伤口,银亮的针尖没入柔韧的皮肤,再从另一端挑出来。若是件衣服,定能缝补的针脚细密好看,只是缝衣服的手法用到了这里,到底还是残忍了些。

只是明长官手很稳,唯独掌缘染了一丁点血迹。眼底却暗沉,映着来自伤处一片血光。

缝合完的时候,明诚的嘴唇都咬的发白了。

明楼就伸手碰了碰那两片嘴唇,声音不知怎么就哑了,似乎还有点低落,“别咬了。”

明诚知道,他心疼了。

不禁心疼,还生气,生他自己的气。

思绪告一段落,明诚听到明楼的声音似乎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由远及近。

“伤口疼?”明楼轻声问,也不开灯,伸出一只手来在明诚脑袋上摸索几下,最后落在额头上。

“有点发烧了。”明楼说。

明诚听到“扑簌簌”的声音,知道是身边的人翻身下床了。

今天白日里才中了枪,在外又一直掩饰着怕人知道,自然也不能过多顾及伤处。回来之后又被明台推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处本就只是结了薄薄一层皮肉,稍一用力就又流血了。

明镜同桂姨去苏州进货了,阿香妈妈生病回去照顾了。小少爷自然指望不上。于是当天晚上,明楼就在明诚房里和衣而卧了。明楼也不敢睡得太沉,以防明诚夜里体温升高。只是到了下半夜,就算临睡前吃了两片阿司匹林,想来伤处也是有轻微炎症的,体温就还是升了上去。

明诚倒没觉得什么不舒服,就是肩膀痛,神智倒是比往常夜里还清醒些。不知道是不是醒来就看到明楼的缘故。

“你能坐起来么?把药吃了。”黑暗里,明楼端着杯热水回来了。暗到只剩一线的光亮下,明诚隐约可以分辨得出他还穿着白日里那件衬衣和马甲,夜里凉,因而外面又披着大衣。

这样睡一夜,明楼的衬衫必然要起皱的。明诚想。明天来不及熨烫的话,一定要换一件。

明楼在床边坐下,明诚就感觉到床那一头下陷了一块。一只手伸到他嘴边,只听明楼道:“张嘴。”

明诚乖乖张嘴,就有手指将两粒微凉的药片放进嘴里。没有光亮,也不知道明楼是怎么看清楚的。

那双手皮肤与细腻不沾丝毫关系,指节处甚至还有点粗粝,指甲被剪得干干净净。嘴唇接触,指尖的温度和药片的微凉,指肚的柔软和药片的坚硬明显的不用看就能分得清。

明诚微微侧过身倾于完好的那一侧,用手肘支撑起一丁点,明楼就配合的将水杯挪过来。杯体倾斜,柔软的唇瓣贴上冷硬的杯壁,温热的水进入口腔,药片小船儿似的打着转,撞到口腔内壁又停下,吞咽,水和阿司匹林一起顺着喉管而下,将温度带进胃袋里。

明楼又等了一会,见明诚确实不喝了,才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玻璃杯底和红木家具相撞,在夜里发出格外清晰的声音。

“没想到,明长官上得庙堂,连伺候人这事也是拿手的。”明诚躺回原位,明楼一边给他掖被角,他一边说道。

明楼似乎在黑暗里笑了一笑,只是看不太清,兴许并没有。

明诚又道:“还耳鸣么?”明楼时常头痛,偶尔耳鸣也是有的。今天白日里明台冲他开了枪,估计到了这会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明楼耳边就如同飞了个蜂子似的。

“一阵一阵的,这会倒还好。”明楼道,语气听起来很是和顺。

“要是我肩膀没事,还能替你揉一揉。”明诚自言自语似的,又像是自己提醒了自己,“你自己揉一揉,总是能好些的。”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虚虚地落在明诚双眼上,一下子隔绝了所有的光。

手掌的主人语气含笑,似数落又似爱怜,“既然是伤号,就好好休息。哪来那么多话。”

明诚也不去掀开他那只手,“你今天开枪的时候,手抖了么?”

只有在最静谧无声的夜里,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明诚才敢将这种小女儿般的问题宣之于口。

明楼好一会才回答:“没有。”

明诚抿了抿嘴。

“可是我害怕了。”明楼又说,“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没敢看。”

明诚又抿了抿嘴,这次是为了压制心底涌上来的暖意。

明楼的手掌只是搭在他的眼前,掌心处好一段空隙,连空隙里的空气都被明楼的体温捂得暖暖活活的。明诚就在这空隙间睁开眼,又眨了眨眼。

睫毛擦过明长官的手心,痒痒的。

接着,明诚就听见明楼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你啊……”

耳语般的声音,消失在唇上的一片温暖里。

常记归门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归舟,误入藕花深处。

藕花深处金石韵,藕花深处睡意浓。

思慕,思慕,此夜何幸同屋。

—end—

我从此再也不敢正视“诲人不倦”和“温故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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