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一川

不捧出肺腑怎知心头血犹热,既相逢不妨挑灯呵手照山河

【伪装者】【楼诚】青玉案

作为上海鼎鼎有名的民族企业之一,明氏早在近二十年前就摆脱了一般小商家的范畴,打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品牌。如今,在租界遍布的上海,明家的生意不仅限于国内,更做到了海外。在这个南京国民政府治下,日本驻军眼皮子底下的大上海,明家挣着来自英法等不少欧洲国家的外汇,干着多少华夏人想做却力所不及的事。

因此,明氏企业新产品的发布会,往往都超出了其本身的含义,变成了一场明氏向上海,上海向世界的展示。故而,上海各报馆记者,各行各业翘楚,甚至于不少政府内人士,都会格外关注几分。

而次日,恰好就有一场明家香发布会。

明公馆。

明诚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握着水果刀。他五指长而有力,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苹果满满当当的囊括在掌心里。水果刀刀刃薄的犹如一张玻璃纸,便是抖一下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割破人的皮肤。

可明诚动作娴熟得很,于是那利刃在他手中就化成了三寸绕指柔,乖巧又懂事,一丁点雪亮的光就映照在他指间。

刀刃紧紧贴着苹果表面,微微倾斜几分,食指稍一用力,苹果皮就绽开一条细缝,刀刃滑进细缝里,在苹果皮表层之下行云流水的前行。苹果皮就像木匠锯下来的木屑,打着卷,偏偏削平果的人手上力度拿捏得太精准,致使那苹果皮连绵不断。长长的一绺儿,沿着明诚的右手虎口内侧而下。

每削一圈,果皮就长出一截来,果肉就多出一截来。

至于果肉,就更值得一提了。这苹果是明镜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顶好的阿克苏糖心红富士,两个就一市斤,肉质剔透如玉,晶莹饱满,水分充足,小少爷一个人一晚上就能吃仨,更不要说这还尚且是在吃过晚饭的情况下。

明诚力道使得又稳,果肉上光滑的找不到一点刀刃留下的棱角。他的手托着即将新鲜出炉的成品,就好像什么百里挑一的晶脑玉髓稳稳当当的镶嵌在一个别致的底座里。

这幅光景落在一旁的明楼眼里,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有趣。

本来就难的是周末,大忙人明长官也落得清闲。大晌午的吃了饭,明长官懒得遛弯,就坐在沙发里看报纸。

外头太阳晴朗的很,整片天上都找不到一丝儿云,蓝的跟老人跟小孩子讲的故事里说的似的。明台自然是不在家的。明镜虽然不大乐意,却也知道他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除非用个绳子牢牢靠靠的拴在家里,否则要在周末的这会子功夫在家里瞧见明台的人影,大抵是不可能的。

那个弄脏了衣服会哭鼻子,摔破了胳膊肘会跑回家,摆放好碗筷会邀功请赏的小明台,只怕永远是只能留在明镜的记忆里了。

眼下这会,明镜正在楼上卧房小憩。她觉轻,也睡不了一会功夫,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是不想改的。厨房里没什么事情,阿香和桂姨也都有自己的事做,不会出现在客厅里。

客厅里敞亮得很,天光从每一面窗户照进来,把明公馆的客厅照的一片亮堂。一切都没有深沉的阴影,一切都沐浴在光明里。

没有纷扰,没有烦杂,所有人都只是他们自己。

明长官原本是一本正经的在看报纸经济版的。他鼻梁上架着个金丝眼镜,穿着西服马甲和衬衫,没打领带,翘着腿,脚上一双家居拖鞋,着实随意的很。坐的时间略久,衬衫下摆便在下腹那一小片地方起了点褶皱。明长官也没注意,扶着眼镜老学究似的,看的十分起劲。

只不过,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眼神就管不住的沿着报纸上方一路溜到明诚那里去了。

明诚穿得更随意些,上身一件高领薄毛衫,下身照例西服裤子,脚上也踩着拖鞋,而且还是一双暗黄色绒毛拖鞋。绒毛少说也有三公分长,白毛夹杂着黄毛和黑毛,大小倒还合适,只是这双鞋明诚穿,怎么都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这双拖鞋本来就不是明诚的。这事倒是说来话长。入秋前,明镜看见家里的厚拖鞋旧了,就去百货大楼亲自挑了几双。明楼、明诚的都还好,规规矩矩的棕黑色,唯独给明台,明镜挑了一双暗黄色绒毛拖鞋,说是暖和的很,踩着也舒服。

只是明镜忘了,暖和舒服这种话,在三公分绒毛的副作用加持之下,小少爷是决计不会听进去的。果不其然,买回家之后,小少爷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开心,要死要活好乞白赖,打死都不肯穿大姐给他买的拖鞋。

明镜没办法,问明楼要不要。明长官表示,我是南京国民政府经济处要员,曾经留学法国,学习过最先进的经济理论,为国民经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应当有自己的坚持和尊严……一句话说起来,那就是:坚决不穿。

大姐看着明诚,又低头看看绒毛拖鞋,笑得有些尴尬。

明诚看了眼嘴巴上挂油瓶的小少爷,再看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还偷偷摸摸瞟过来的明长官,最后再看看有点为难的大姐,哀叹了一口气。

于是,绒毛拖鞋便红着脸,咬着小手帕,半推半就的,名花有主了。

至于小少爷,当然是高高兴兴的穿走了原本属于明诚的拖鞋。

说完了拖鞋,再说说高领毛衣。

打从全家都换上了厚拖鞋,明镜日日瞧见明诚一身立领白衬衫、西服马甲加熨的利落非凡的全套西装,脚下踩着一双绒毛足有三公分长的拖鞋,心里就跟长了个窟窿似的,愧悔之意那是汩汩泉涌。当然,大姐是不会承认,愧悔里头还搀杂着至少一半的好笑。

于是大姐决定亡羊补牢。但如果再买一双新鞋,自然就是变相的找自己挑的鞋的不是。一番三思过后,大姐灵机一动,趁着闲暇的时间,跑到百货商场,给明诚挑了一件高领羊绒薄毛衫。

这回的款式还是相当好的,简洁大气,颜色稳重。工作之余穿穿,还是上上之选。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售货小姐自然是卯足了劲夸。至于价格,也比那双拖鞋贵了不止一个档次。

只不过明诚收下毛衣之时,温和诚恳的笑意之下,有没有比起毛衣更渴求一双新拖鞋,就不得而知了。

而这会子功夫,明楼的目光就从那双绒毛拖鞋起,慢吞吞的一路向上,在明诚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削苹果的手上,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明诚削好苹果,将削下来的完整果皮丢进盛放垃圾的篓里。食指中指扣压住苹果,刀刃没入果肉,从顶至底极轻巧的切成两半,再分别切成几牙,搁在手边上干净的空盘子里,拢一拢。

明楼看在眼里,就觉得他动作顺眼的紧。

且明诚动作轻巧,苹果也切成差不多大小,果肉晶莹汁水横溢,看起来十分好入口。

明楼“啧”了一声,放下报纸,语气里十分满意道:“大姐说的是有道理,你这手艺,谁都比不上。”说着伸出手就想去拈一牙苹果。

明诚眼疾手快,顺势就把盘子挪到一边去了。

“干什么?”明长官瞪大了眼睛。

明诚拿起水果刀和垃圾篓,站起身,挑眉,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明楼,道:“这个点,大姐午睡该醒了。这是给她削的。”

“我就吃一瓣还不行啊?”明长官老大不满意。

“你就不会自己削一个?”明诚反问。

“我又没刀。”明长官摊手,眼睛一转,明知故问道:“再说你拿着刀做什么?谋杀亲夫啊?”

明诚被这句话噎的好一会没说出话来,站在那直眨巴眼。明长官表示旗开得胜,心花怒放,当下骄矜的“哼”了一声,故作镇定的低头继续看报纸。

明诚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心里就不那么急于回嘴了,想了一想,便没吱声,拿着水果刀转身去厨房清洗,末了用布巾擦干净。

明楼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当下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知道明诚还在清洗,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便回头从盘子里飞快的抽走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的有滋有味。

明诚回来时,就看见某个至多只有三岁的明某人,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瞧了他一眼,那意思颇有点挑衅。

“明先生。”明诚好笑的刻意拖长了音调,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怎么了?”明长官咽下苹果,一脸理所当然。

“您今年贵庚了?”明诚说。

明楼不以为意的扭头,装模作样的继续看报纸,装作没听见。

明诚将水果刀放回果盘,拿桌上干净的热手巾擦了擦手。

明楼忽然道:“明天有明家香的发布会对吧?”

明诚古怪的瞧了他一眼,不知道明某人又哪根神经搭错火了,才会忽然说起这个。

其实明某人就是没话找话,想挽回一个“在明家说了算”的人的面子而已。

见明诚直愣愣看着他,却不说话,明某人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站起身,煞有介事但很是多此一举道:“我去瞧瞧要穿的衣服熨了没有。”

明诚瞧着他的背影,低下头,憋了好久的嘴角扬上去,迟迟落下不来。

明长官回了房,倒当真是打开衣柜,左右挑了几件衣服出来。

只是他一套西装才上身,书房门门柄就被人拧动,明楼回头一看,就看见明诚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你来干什么?”明长官瞥见明诚手里的碟子,心里顿时明了,脸上却一副不为所动,立场坚定的令人叹为观止。

明诚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扬了扬手中的碟子。碟子里,原样一份切好的苹果。明长官打眼朝里边一扫,嗯,八瓣 ,不是七瓣,看来是给自己重新削了一个。

明长官心里立刻就跟在夏日里泼翻了一整罐蜜糖似的,那股子浓郁的甜味都趁着夏日的热乎劲,一股脑的冲入脑门,甜的都有些让人微醺了。

然而明长官之所以是明长官,就是因为他有着比一般人更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本领。

于是,高兴的明长官不高兴的说:“下回进来要敲门,知道嘛。”

明诚把苹果在桌子上放好,听了这话就笑了,“我进你书房什么时候敲过门?”

明长官想了想,发现还当真是这么个道理,只好眼睁睁瞧着对面的人对着自己个儿笑。

明诚知道,自己再笑一会,明长官就要拉不下脸了,于是正色道:“这套西装,还要配个黑色的领结才好看。”说着就走到衣柜边,翻了翻,轻车熟路的翻出一个黑色的蝴蝶领结。

明楼接过来比划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愉悦,嘴里满是不以为意:“你对这些倒是知道得很。”

这话换来明诚小小的白眼,“在法国那么些年,没有我,你能穿着西装配球鞋出去。”

明长官眼里的愉悦满的快要溢出来了,“你再拿那个灰的我看看。”

他也不说清楚,明诚却也不问,绕到衣柜前低头,不消多大工夫就在三四个从深到浅的灰色领结里挑出明楼要的那一个,走到明楼面前,放在他衬衫领子处比了比。

光从窗户照进来,兴许是因为明楼的书房一年四季都拉着层薄纱的缘故,照在人手上的时候,就有点朦胧,有点飘忽。光影在明诚指尖跳动,顽皮的让人不忍心呵斥。

明楼看着那双手,脸部线条前所未有的柔和。只是明诚只顾着低头比划,没能注意到。

“还是黑的好。”明诚说。

“我看也是。”明楼深以为然的点头附和道。

他早就知道黑的领结更适合,只是就是想看这个人在他房里替他挑一挑选一选,比一比划一划。他心里此时的满足,就跟八月十五的月亮似的,又圆又亮,又满又大,就快要装不下了。

明长官的心胸或许是宽阔的,只是面对明诚,他的心眼当真是只比鸡肠子宽那么一点。于是那满足就理所应当的溢出来了。浑圆饱满的月亮变成了被打出了一个缺口的鸡蛋,清澈透明的蛋清混合着色泽鲜亮的蛋黄一点一点往外流。

于是明诚放好不用的领结走回来的时候,就被明楼捉住了后颈。

“你干什么?”明诚吓了一跳,微微抬眼去看近在咫尺的明楼。

明楼久久的看着他那双无辜干净的眼睛,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喜欢的连带那双绒毛拖鞋都变得可爱,喜欢的都稍微有点受不了了,于是低下头,在明诚的上下眼睑各印下一个吻。

既不足够浓密也不足够纤长的睫毛戳在明楼嘴唇上,有些痒。

真好。明楼想。这个人就在这里,在自己身边,真好。

没有蛾儿雪柳黄金缕,没有笑语盈盈暗香去。

只不过有一句,说的却是极准极贴切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而近在眼前。

—end—

统共就二十句对话,可我已经是重度糖尿病患者了,是时候联系火葬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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